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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脑子里嗡的一声，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，不即不离地被她拽进了那片更浓的黑暗里...
村东头的蝉鸣和村西头的狗叫，搅和在一起，黏糊糊地粘在人的耳朵上，甩都甩不掉。
周建军他娘又在宅院里数说他了，唾沫星子跟纳鞋底的锥子似的，一下一下扎着人。
“你个木头桩子！那把锯子在咱家躺了快十天了，你是计划给它养老送终啊？陈广才家不缺那一把锯，可咱不能缺了人情世故！”
锯齿泛着寒光，在暗淡的屋里像一排狼牙。他把锯子往肩膀上一扛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身子轻轻一侧。
他不是怕见村长陈广才。陈广才人不错，说话和气，见谁都笑呵呵的。周建军怕见的是陈广才的闺女，陈晓莲。
高中毕业，是村里头一份的文化人。人长得也水灵，眼睛跟葡萄似的，又黑又亮。
她跟在后边，说了好几声“谢谢建军哥”，那声响脆得像刚从地里掰下来的嫩苞米。
周建军其时正帮人卸化肥，浑身是土，隔着老远看见她，赶忙把头低下了，生怕被她认出来。
从部队退伍回来快一年了，除了有一肩膀力气，啥也没有。陈晓莲呢，是村长的独生女，今后是要嫁到城里去享乐的。
想入非非着，村长家那二层小楼现已遥遥在望了。在村里清一色的土坯房中心，这高楼显得特别刺眼，跟出类拔萃似的。
周建军走到门口，心里打起了退堂鼓。他想着，要不把锯子放门口，喊一喉咙就跑？
他抬起手，正准备敲那扇气度的红漆大门，门却“吱呀”一声，从里边开了条缝。
她如同刚洗完头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用一块白毛巾包着。身上穿戴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，领口敞开着，能看见一小片白皙的脖颈。
“建军哥？”陈晓莲明显也有些意外，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，随即笑了起来，嘴角漾开两个小小的梨涡，“你咋来了？”
周建军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，从脖子根一向红到耳朵尖。他把锯子从肩上卸下来，立在地上，宣布一声闷响。
“哦，还锯子啊，瞧我这记忆。”陈晓莲大大方方地把门摆开，侧过身子让他进来，“快进来坐，外面热死了。”
村长家的宅院收拾得干净利索，地上是平坦的水泥地，墙角还种着几株月季花。跟自家那个坑坑洼洼的土宅院比，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“我爹妈去镇上我舅家吃酒席了，今晚不回来。”陈晓莲一边说着，一边接过周建军手里的锯子。
两人离得很近，周建军能闻到她头发上散宣布的洗发膏香味，是一种廉价的茉莉花香，但闻在他鼻子里，比城里百货商店的香水还好闻。
屋子正中心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擦得锃亮。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明星画，是其时最红的刘德华。
周建军接过来，仰起头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喝了多半缸。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，心里的那股炎热如同也跟着消散了一些。
周建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放下珐琅缸子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他短促地搓了搓手，低着头，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木纹。
周建军觉得底下像长了钉子，忐忑不安。他想找个论题，可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适宜的话。
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，特别仍是被陈晓莲这样的人夸。他感觉脸上的热度又升了上来，只好又端起珐琅缸子喝水，粉饰自己的困顿。
“嗯，帮我爹妈干点活。”周建军说，“闲的时分，也帮村里人修修拖拉机，弄弄水泵什么的。”
陈晓莲看着他那副厚道又严重的姿态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遽然站动身，走到周建军身边。
周建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他感觉陈晓莲身上的那股茉莉花香味更浓了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把他从头到脚都罩住了。
“建军哥，你看我这电风扇，最近老是摇头摆尾的，声响也响得凶猛，你能不能帮我看看？”
周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那台老旧的“骆驼牌”电风扇公然在左右摇摆的时分，会宣布一阵“嘎吱嘎吱”的异响。
“小事，”周建军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，马上站了起来，“可能是里边缺油了，我给你看看。”
陈晓莲就站在他周围，离得很近，歪着头看他操作。她的头发还没彻底干，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。
他逼迫自己把注意力会集在手里的活上。他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，是衔接摇头杆的那个关节处生锈了。
周建军接过油壶，小心谨慎地往关节处滴了几滴油，然后用手来回转动了几下，那“嘎吱”的怪声公然就消失了。
“建军哥，你可真行！”陈晓莲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辉，“比镇上修家电的师傅还凶猛。”
修好了电风扇，周建军感觉自己也该告辞了。再待下去，他怕自己这不争光的心脏会从喉咙眼里跳出来。
“晓莲，那……那我先回去了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珐琅缸子，把剩余的水一口喝完。
深蓝色的天幕上，稀稀落落地挂着几颗星星。村子里静悄悄的，只要远处偶然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“建军哥，你跟我说实话，”陈晓莲的表情遽然变得严厉起来，“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很烦人？”
陈晓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，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，“前次在集上，我看见你了，你扭头就走。还有前几次，在村里碰见，你也是低着头装没看见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又坐回了本来的方位，“村里那些二流子，见了我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，嗡嗡嗡地围上来，烦都烦死了。就你，跟个木头疙瘩相同。”
“嘴拙怕什么，”陈晓莲说，“嘴甜的男人，心眼儿都花。我就喜爱你这样的，厚道，靠得住。”
他看到陈晓莲的目光里，那一丝斗胆和炽热，慢慢地，一点点地，被一种丢失和暗淡所替代。
可就在这样一个时间段，陈晓莲忽然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很快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这个声响像一道闪电，劈得周建军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手里的珐琅缸子一晃，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周建军从未见过的神态，既着急，又奥秘，还有一丝豁出去的毅然。
她没有说话，仅仅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，然后不由分说地，把他往里屋的卧室里拉。
周建军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。他跟着她的脚步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，脚下踏实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。
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法，每一个都让他心有余悸，又带着一丝隐秘的、不敢供认的期盼。
她松开手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响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：“来得正好，有件事要你帮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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