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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念晴坐在玻璃幕墙后边，看着楼下蚂蚁相同的人流和车流，手里捏着一个滚烫的手机。
那个动静钻进耳朵，像一根生了锈的针，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当地。她现已快要忘掉那种口音了，十年，满足她把舌头捋直，说一口流利的，带着点洋气的普通话。
可电话那头一声“张卫国家闺女”，就把她瞬间打回了原形。她不是什么张总监，她仅仅张卫国的闺女。
电话是老家村委会打来的，动静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，像地里刚刨出来的红薯，带着土腥味。
自从父亲张卫国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，人送到医院，话都没留下一句就没了。
白日还好，到了晚上，宅院里一丁点动静都让她惧怕。她总觉得是父亲回来了，推开院门，带着一身的木头味。
她认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，守着父亲的遗像，守着宅院里父亲亲手种下的那棵石榴树。
她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碎了。小米粥淌了一地，像一滩厌恶的呕吐物。
她只知道，父亲是天，天塌了，就该守着这片废墟，怎样能回头就去拜另一片天？
那趟绿皮火车摇摇晃晃，像她其时岌岌可危的人生。她看着窗外的郊野一点点撤退，心里立誓，这辈子，再也不回来了。
她从一个在饭店端盘子的黄毛丫头，变成了写字楼里人人喊一声“张总监”的白领。
她会说上海话了，会喝那种又苦又涩的洋玩意儿了，身上穿的衣服，一件就顶老家半年的收成。
钱是她仅有的兵器，也是她最终的联络。她用钱告知母亲，没有她，没那个家，她过得很好，非常好。
现在，一纸拆迁令，像一根无形的绳子，要把她从这个玻璃罩子相同的城市里，从头拽回那片她逃离的黄土地。
她想过不回，可户口本上，户主仍是她父亲张卫国的姓名。她不去，这字谁也签不了。
他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木头味和汗味，手掌广大，布满老茧，可抱起她的时分，总是那么稳，那么暖。
她没给母亲打电话，就那么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，凭着回忆，走回了那个又了解又生疏的村子。
村里起了不少新高楼，贴着白晃晃的瓷砖，在灰扑扑的土墙中心，显得有些刺眼。
院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，父亲当年亲手做的，上面的铜环现已被年月磨得发亮。
十年没见，女儿变了样，头发烫了卷，穿戴时尚的风衣，脚上蹬着一双她叫不上名堂的皮靴。
“你提早打个电话，他就不去了，他还想念着，说你去镇上给你买你爱吃的烧鸡。”
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脱离时的姿态，书桌，床铺，乃至墙上贴着的海报，都还在。
仅仅一切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，又如同被人刚刚擦洗过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。
一个红漆的，沉甸甸的木箱子，里边装着父亲一切的宝物：刨子，凿子，墨斗，锯子……
她想，一定是那个男的，那个姓王的，把父亲的东西当成褴褛给扔了，或许卖了。
“解说什么？解说你怎样能在我爸走后一年就忘了她！解说你怎样能让一个外人住进他的房子，动他的东西！”
箱子的底在高低不平的砖地上冲突，宣布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的动静，像在切割着这凝结的空气。
他看到满脸是泪的刘桂芳，又看到抱着遗像、一脸愤恨的张念晴，脸上挤出一个短促又老实的笑脸。
当那张饱经沧桑的脸，完完整整地，清清楚楚地，出现在她面前时，张念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她捂住嘴，身体操控不住地哆嗦起来，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，含糊了视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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